雪落香杉樹:第二十二章 · 2 線上閱讀

那天下午兩點三十五分,伊什梅爾·錢伯斯將他買的那聽煤油、取暖器燈芯和兩袋日用品放進德索圖的車廂。湯姆·托格森派來的高中生已經給車胎裝上了防滑鏈條,伊什梅爾彎着腰檢查了一下它們裝得牢不牢。他刮掉車窗上的冰塊,打開了防凍器,然後才慢慢地開進雪地里。他知道其中訣竅,切忌剎車,開慢點穩點,上坡時靠油門,下坡時獲得動力。在第一山的時候,他聽見防滑鏈條的聲音,他小心翼翼地將車開下山,掛一擋,身體前傾。他一直沒停車,一路開到了主幹道,然後又立即左轉,上了中央谷路。車子有一點點打滑,但是他已經不那麼擔心了。雪花已經被其他車子的輪胎壓實了。這條路是可以走的,只要耐心一點兒,小心一點兒就可以。他的主要擔心不是雪,而是其他比較粗心的司機。他得看着他的後視鏡,有人超車的時候,他就儘可能地讓到一邊。

伊什梅爾選擇從倫德格倫路出友睦港,因為那一路是平穩的上坡路,沒有高低起伏,相對米爾倫路和皮爾索路來說更安全,而且電力公司門口的通知上被倒下的樹堵塞的道路名單中也沒有提到它。但是在喬治·弗里曼家附近,他還是看到一棵道格拉斯冷杉倒在地上,樹根翹得有十二英尺高,就在喬治的郵箱旁邊。樹冠的部分壓壞了喬治家用香杉樹枝做的一段籬笆。喬治謝頂的腦袋上扣着一頂羊毛帽子,正拿着鋸子在那裡忙活呢。

伊什梅爾沿着倫德格倫路艱難前進,然後轉到了斯卡特-斯普林斯路。在第一個拐彎處,一輛哈德森車鼻子探進了水溝里;在第二個拐彎處,一輛帕卡德-克利伯小轎車翻了個底朝天,躺在路邊的荊棘叢中。伊什梅爾停下來,將相機三腳架放在路緣,拍了幾張它的照片。帕卡德後面是筆直的榿樹和楓樹,在漫天的雪花和雪天冷峻灰暗的天光里顯得那麼清晰而突兀;可憐的小轎車孤立無援地躺在那裡,輪胎上積了一層鬆軟的白雪,車廂的一部分隱沒在冰雪覆蓋的灌木叢中,因此只能看見半截車窗——這就是暴風雪中的風景,如果這是風景的話,伊什梅爾帶着幾分悲憫拍了下來。對他而言,它包含了暴風雪的意義:在暴風雪的世界裡,一輛帕卡德-克利伯失去了其意義,不管它原來是做什麼的,現在它就這樣被棄置在這裡;像沉到海底的船一樣不再擁有實用價值。

伊什梅爾很高興看到駕駛室的窗玻璃被搖了下來,車裡沒有人。他認得這車是查理·托瓦爾的——查理住在新瑞典路上,以做船上用的隔離壁、甲板和泊船浮標謀生。他擁有大量的跳水設備、一艘上面畫着鶴的艇,還有——如果伊什梅爾沒記錯的話——這輛生鏽的棕色帕卡德。如果他的車翻得底朝天的照片刊登在《評論報》上的話,他或許會覺得難堪。伊什梅爾決定在刊登這張照片前先和他談談。

斯卡特-斯普林斯道第三個拐彎處是個急轉彎,公路盤旋着鑽出香杉樹林,到了中央谷地形多變的地段——伊什梅爾看見三個男人忙着弄一輛被雪困在路中間的普利茅斯:一個在它的保險槓上跳上跳下,一個蹲在地上看它飛轉的輪胎,一個敞着車門坐在方向盤後面踩油門。伊什梅爾沒有停,開着車從他們旁邊繞過,然後轉上了中央谷路,地有點兒打滑——他有點高興,心裡也有點激動。從剛才離開第一山,一種對於這樣開車以及其中危險的奇怪熱情就在他心裡滋長着。

這輛德索圖,他知道,在雪天駕駛並不可靠。伊什梅爾在它的方向盤上裝了一個櫻桃木的把手,讓一個只有一隻手臂的人開起來不至於太難。其他的,他並未做任何修改,也沒有這樣的打算。這輛德索圖,準確地說,到這個島上已經十多年了,是伊什梅爾的父親十五年前購買的,四擋半自動,准雙曲面後輪驅動,方向盤式變速。它是一九三九年在貝靈厄姆的一個市場,亞瑟用他的福特外加五百美元換購來的。這是一輛毫不張揚的汽車,四平八穩、體格巨大,有點兒像道奇,它的前身很長,看上去幾乎有點失衡,散熱器的護柵在保險槓的下面。伊什梅爾一直用着它,一方面純粹是因為懶,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開着它會讓他想起父親。坐在方向盤後面,他能感覺到父親留在駕駛座上的坐痕。

中央谷的草莓地躺在九英寸厚的積雪下,在飛雪中顯得像夢裡的景致一樣朦朧、無邊無際。在斯卡特-斯普林斯道上,樹木如穹蓋籠罩,天空只剩下狹窄的一條,像模糊、單調乏味的彩帶懸在頭頂,但在這裡,它卻豁然變得開闊了,混沌、酷烈。透過擋風玻璃,伊什梅爾看見無邊無際的雪花落下,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長長的切線,天空陰沉低垂。風將雪花吹向牲口棚和人們的家,伊什梅爾透過側面車窗上的橡膠條聽到它在呼嘯,那橡膠條很多年前就已經鬆動了:他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就鬆了,也算得上是這輛車的一個特點了,這也是他不願意和它分手的原因之一。

他經過奧萊·喬金森的房子,木柴燃燒產生的白煙從煙囪里冒出,隨風飄散——奧萊顯然在取暖。積雪模糊了田地之間的界線,宮本天道直以來所珍視的那七英畝地和周圍的土地也無法分辨了。人類對於土地的所有權在暴雪面前失去了效力。世界成了一個整體。一個人為了其中一小塊而殺害另一個人的想法變得毫無意義——這樣的事情的確發生過,伊什梅爾知道。畢竟,他是參加過戰爭的。

在中央谷路和南海灘道的交界處,伊什梅爾看見,在他前面的那個拐彎處,一輛車在繞過一小片白雪皚皚的香杉樹林時拋錨了。伊什梅爾認得那是富士子和今田久雄的威利斯旅行車。事實上,久雄正拿着鍬在它右邊的後輪那兒忙活着,那個後輪已經陷進了路邊的排水溝。

今田久雄的體格本來已經夠小了,這時候縮在冬衣里,就更顯得小了。他的帽子拉得低低的,圍巾裹到下巴處,只剩下嘴巴、鼻子和眼睛露在外面。伊什梅爾知道他不會找人幫忙的,一方面是因為聖佩佐島的人從來不會幫他,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的性格。伊什梅爾決定在戈登·奧斯托姆的郵箱邊停車,走五十英尺的路去南海灘道,說服今田久雄接受他的幫助,讓他載他們一程。

伊什梅爾認識久雄很久了。他八歲的時候,就見到這個日本男人吃力地走在一匹背部受過傷、用來耕地的白馬後面;見過他腰帶里別着彎刀去砍藤槭。收拾他們新買的房子時,他一家人就住在兩個帆布帳篷里。他們從附近的小溪提水,靠孩子們生起的火堆取暖——女孩們都穿着膠鞋,初枝也是——她經常拉來樹枝,抱來一摞摞的灌木叢。久雄瘦瘦的,堅毅,做事有方法,從來都有條不紊。

他穿着一件肩部用皮帶扎着的T恤,加上腰帶上的那柄鋒利彎刀,常常讓伊什梅爾想起自己在父親從友睦港公共圖書館帶來的那些圖畫書上看到的海盜。但是這些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所以在南海灘道上當他向他走去的時候,伊什梅爾看到的完全是另外一個男人:不幸,在暴風雪中顯得那麼弱小,被寒冷凍僵,徒勞地揮動着鍬,旁邊的那些樹隨時都有可能倒下來砸到他身上。

伊什梅爾也看見了別的。在車子的另一邊,初枝手裡握着鍬,頭也不抬地忙活着。她將香杉樹林中積雪覆蓋着的黑色泥土挖出來,一鍬一鍬地填到車輪下。

十五分鐘後,他們三人一起向他的德索圖走來。威利斯旅行車右邊的輪胎被壓在兩個車輪下面的樹枝戳破,已經癟掉了。後面的排氣管也被刮壞了。車子不可能開動了——伊什梅爾一看便知——但久雄卻過了好一會兒才接受這個事實。他費力地用鍬弄了弄,似乎那鍬真能改變車子的命運似的。禮貌性地幫着弄了十分鐘之後,伊什梅爾問他們要不要坐他的德索圖。在堅持勸說了五分鐘之後,久雄無可奈何地接受了。他打開車門,將鍬放了進去,又從車裡拿出一袋日用品和一加侖煤油。初枝卻還自顧自地繼續挖着,在車子的另一邊,一言不發地往車輪底下填土。

最後,她父親繞過去,用日語跟她說了幾句話。她停了下來,走到路上,伊什梅爾看了她一眼。就在前一天上午,在島縣法院的二樓走廊上,他還對她說過話,當時她就坐在陪審員辦公室外面的長凳上,背靠着一扇拱形窗。頭髮和現在一樣盤成一個黑色的髮髻固定在腦後,當時,她對他說了四次「走開」。

「你好,初枝。」伊什梅爾說道,「我可以順路送你回家,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父親說他接受。」初枝答道,「他說他很謝謝你的幫忙。」

她跟在父親和伊什梅爾的身後走到那輛德索圖旁邊,手裡依然拿着鍬。等他們坐好,沿着平坦的南海灘大道輕鬆前行時,久雄用蹩腳的英語解釋,說在審判期間他女兒和他住在一起,伊什梅爾送他們到他家就可以了。然後他又解釋了一下當時的情形:有根樹枝掉到他前面的路上,為了讓開它,他只好踩了剎車。壓到樹枝的時候車子側滑了一下,就陷進了水溝里。

伊什梅爾一邊開車一邊聽着,偶爾禮貌地點點頭,插幾句諸如「哦,是,當然,我明白」之類的話。他只冒險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宮本初枝:看了足足兩秒鐘。但她卻一直盯着窗外,全神貫注地看着窗外的那個世界——似乎完全被暴風雪所吸引——烏黑的頭髮被雪花沾濕。兩縷散落下來,貼在她被凍僵的臉上。

「我知道它給你造成麻煩了,」伊什梅爾說,「但是你不覺得雪很美嗎?它落下來的樣子是不是很美?」

冷杉樹上掛着厚厚的一層,籬笆上和郵箱上也落了一層,前面的路上也都是,完全看不到人的蹤跡。今田久雄表示贊同——「啊,是的,很美,」他溫和地說——這時他女兒卻迅速轉過頭看着前面,目光和伊什梅爾的在鏡中相遇。一個諱莫如深的眼神,一如在法院二樓她丈夫的案子開庭前他試圖和她說話時她投來的短暫一瞥。伊什梅爾琢磨不出她那樣的眼神是什麼意思——懲罰、悲傷,或許還有怒火,又或許三者兼面有之。或許還有點兒失望的意味。

這麼多年了,他一直讀不懂她臉上的表情。他心想,若非久雄在場,他會直接問她那樣冷漠而嚴肅地看着他而一言不發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到底怎麼她了,她非得那麼生氣?他覺得生氣的應該是他啊,但是幾年過去,他的憤怒早已慢慢地流走了,乾涸了,隨風散了。也沒有什麼取代它。他沒有發現什麼可以取代它的位置。看到她的時候——有時候會碰見,在皮特森雜貨店裡或者在友睦港的大街上——他會移開目光,只不過每次都不及她迅速;他們儘可能地避免遇見彼此。他想起三年前的一天,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在菲斯克五金店前面,她蹲在地上給女兒繫鞋帶。他看着她那樣蹲下去,一心只顧着弄女兒的的鞋,他明白了,那就是她的生活。她已經結婚生子。每天晚上她都和宮本天道躺在同一張床上。他讓自己忘記她。唯一留下來的是一種隱隱的期盼,一種幻想——等待初枝回到他身邊。至於怎麼才能讓她回來,他從來沒有想過,但他始終無法拋卻這種感覺——他在等待,這些年月只是他以前度過的那些歲月和以後會和初枝一起度過的歲月之間的插曲。

她說話了,坐在后座上,偏着頭看着窗外。「你的報紙。」她說。然後又沒了聲音。

「嗯,」伊什梅爾答道,「我在聽着呢。」

「這個案子,天道的案子,不公平。」初枝說道,「你應該在報紙上說說這件事。」

「哪裡不公平了?」伊什梅爾問道,「到底什麼是公平呢?如果你能告訴我的話,我很樂意把它寫出來。」

她依然看着窗外的飛雪,濕漉漉的髮絲貼在她的臉上。「全都不公平。」她痛苦地告訴他,「天道沒有殺人。他心裡從來沒想過殺人。他們還讓那個上士出庭,說他是兇手——那只是偏見。你聽到那個人是怎麼說的嗎?他說天道本性就愛殺人?說他有多麼可怕,是天生的殺手?把這個寫到你的報紙上,關於那個人的證詞,你應該告訴人們那是不公平的。整個案件都是不公平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伊什梅爾答道,「但是我不是法律專家。我不知道法官是否不應採信梅布爾斯上士的證詞。但我希望陪審團能做出正確的判決。或許,我可以寫一篇關於此事的報道。關於我們多麼希望司法體系能恪盡職守,給出一個公正的審判結果。」

「根本就不應該有審判,」初枝說,「整件事情都是錯誤的,是錯誤的。」

「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時,我也很苦惱。」伊什梅爾對她說,「但有時我想或許不公平……本身就是宇宙萬物的一部分。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應該期待公平,我們是否有這樣的權利要求公平。或者……」

「我不是在談整個宇宙,」初枝打斷他的話,「我只是在談人——那個治安官、公訴人、法官,還有你。你們這些辦報紙的、抓人的、說服別人或者決定別人命運的人,你們可以做些什麼的。人們沒必要刻意對他人不公,是不是?不公正地對待別人,這並不是宇宙萬物的一部分。」

「是的,不是。」伊什梅爾冷冷地答道,「你說得對:人們沒必要刻意對人不公。」

在今田家的郵箱邊,伊什梅爾讓他們下車時,他覺得自己忽然占了上風:有了一種感情上的優勢。他和她說話了,她也回話了,她對他有所求。她主動求他了。他感覺到了他們之間的緊張和敵意——他想那總比什麼都沒有好。那是他們共有的情緒。他坐在德索圖里,看着初枝肩上扛着鍬吃力地走在雪裡。一個念頭突然出現在他腦海里,她丈夫正在像他以前一樣從她生活中消失。那時是迫於當時的環境,現在也是迫於當下的形勢;都是因為那些人們無法掌控的事情。他和初枝都不希望戰爭發生——他們兩個都不想被打斷。但是現在她丈夫被控謀殺,他們之間的事情有了變化。